5年前我在日本差点成了“人贩子”

2016年初,我跟随刚刚升级到中超的延边队在日本的鹿儿岛进行跟队采访,报道球队的冬训状况。在抵达鹿儿岛一个星期后,延边队迎来了与宫崎FC的友谊赛。

宫崎FC是一支九州当地的球队,距离延边队集训的鹿儿岛有相当远的距离。在比赛的当天,我看到训练场外停着几辆商务车,我猜测宫崎FC的球员们应该是开着商务车从宫崎赶到了这里。

那场比赛,延边队的阵容并不齐全,以练兵为主要目的的他们在上半场派上了新加入球队的韩国外援金承大。“我们还有一名外援在路上呢,他是个后卫,过几天才回到日本。所以上半场应该会重点练练进攻吧。”一名小球员坐在草皮上对我介绍道。

不过延边队在上半场踢得并不是很顺利,也许是因为全队都没有磨合开,而且宫崎FC表现得也十分顽强,尤其是他们队中的一名黑人后卫,他的表现十分亮眼。半场结束的时候,我听见翻译在向队员们传达着主教练朴泰夏的战术布置,看得出来朴泰夏很生气。

我在回国后特地查了一次,宫崎FC当时位于九州地方联赛,按照日本联赛的体系,应当属于第五级(根据当时的体系,第三级别以下都算半职业)。

那场比赛的下半场,延边队把大部分主力换了下来,并换上了一些刚加入球队的国内球员。在比赛中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名球员不慎在禁区内手球,送给了宫崎FC一粒点球,而宫崎FC正是凭借着这粒点球取得了比赛的胜利。

在比赛进行的时候,除了有时我要拍一些比赛的照片以外,多数时间都坐在草皮上和身边的小球员聊天。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小球员起身对我说:“我得走了,主教练要骂人了。”

果然,比赛结束的时候,朴泰夏的脸已经气得铁青。延边队的领队带着复杂的笑容对我说:“本来还想让您赛后采访一下球员和教练的,现在……麻烦您和国内球迷报道一下赛果就行了,别过多描述比赛了。”我只好识趣的走到了远处,看着朴泰夏在那里大发雷霆。

“你拍了我们的照片吗?”一个似乎是宫崎FC领队的男人走到我的身后,用着蹩脚的英语问我。

我说我会日语,这个男人很高兴,立刻问我能不能看看我拍的照片,我把相机拿给他,他把队员们叫了过来,队员们围着相机一边看一遍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在看完之后,领队给留下了他的邮箱,让我发给他。

“请您务必把照片发给我们,我们这场比赛没有摄影师记录,有了您的照片,别人就会相信我们战胜了中国顶级联赛的球队了!”

看完照片后,宫崎FC的球员们又集合起来,绕着半场慢慢地跑圈活动。他们的那个黑人后卫似乎是在比赛中扭了一下,坐在地上一边自己喷药,一边自己贴着胶布。我对他产生了兴趣。

“你表现的不错!”我先说起了客套话。谁成想黑人球员一听就开始了自我吹捧:“今天到的晚,我没有足够的时间热身,不然我还能表现得更好。你看到了我的防守了吧,其实任意球我也能踢,我的得分能力也不错!”

黑人名叫吉布林·阿卜杜勒卡迪尔。坦白地讲,如果要评出一个本场最佳的话,吉布林当之无愧。在比赛中他的位置感和防守意识都相当不错,他没有一直待在自己的中后卫的位置上,而是跟随比赛形势的变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踢法,他的确限制住了延边队前锋线的发挥。

看着我对他感兴趣,吉布林便主动做起了自我介绍。吉布林来自尼日利亚,出道于尼日利亚的业余球队阿帕联队。2011年的时候,吉布林听信了一个尼日利亚足球经纪人的话,跟着他在亚洲试训了一圈,最终加盟了日本的第六级别球队三重十四(Veertien Mie)。

吉布林怕我听不明白,还向我解释:“三重十四的老板是克鲁伊夫和荷兰队的粉丝,14也是克鲁伊夫穿的号码,这也是队名的由来。”

跟着经纪人来到日本,吉布林已经花了一大积蓄,混迹业余球队已经让他很不满了,到手的工资却总被经纪人截走一大半。吉布林一气之下炒了经纪人,并加盟了宫崎FC。他加盟宫崎FC之前已经试训了多支球队,几乎辗转日本全国,差一点把工资都花光了。他是在不久之前才加盟宫崎FC的。

聊完了他的故事,吉布林话锋一转:“你认不认识这支中国球队的主教练,你能帮我打听打听,他如何看待我的吗?”

看着怒气还没消的吉布林,我摆摆手,表示这么做不合适。不过非洲人显然不懂中国人所说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我只好换了个说法:“他们已经引进了新的后卫,只不过这两天还没到。”

看着我明白了他的意图,吉布林问的更加直接了:“那么你能把我运作到中国去踢球吗?”

他说完这番话,我出于私心也的确萌生了这个想法。以前光听说拉伊奥拉这些足坛经纪人当个中间商赚差价,就能盆满钵满,于是我说我可以帮他试试。不过我也指出,目前中超球队差不多都找好外援了,他去中超球队踢球不太现实。

吉布林表示无所谓:“不管中甲还是中乙,只要能去中国踢球就可以,中国球队比日本有钱多了。”

这时,延边队准备离开球场了,我只好和吉布林告别。当时我还没注册line等海外社交软件,只有微信。于是我让吉布林加了我的微信号。上了延边队的车后,延边队的领队问我:“你想把他运作到中国来踢球啊?”我说就是简单的聊聊,领队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到宾馆,吉布林果然下了微信并申请加我为好友。在微信上,吉布林一遍一遍地给我发语音,不是说他想来中国踢球,就是说他喜欢中国。当时尼日利亚的丘卡和阿隆在中超踢球,吉布林说他和阿隆和丘卡都交过手,他能够防守住阿隆和丘卡这种级别的球员。

吉布林还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如果我能把他运作到中国踢球,他会给我很大一笔好处费:“我会给你我工资的30%,35%也没问题。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又该赚不到钱了。”我哭笑不得的说八字没一撇儿呢,先不用着急。

吉布林还给我发来了几段他的比赛录像,一些是在尼日利亚的,一些是在日本的。他说这些视频都是他以前的经纪人给他制作的,我注意到有一些视频的英文字幕上写着他的出生年份是1989年。后来我查吉布林的信息时,宫崎FC说他生于1992年。

几天后,我在福冈机场给吉布林发微信告别。吉布林又给我发来了语音,说等着我的好消息:“我会联系你的,千万要把我运作到中国呀!我不会亏待你的。”

回国后,我把这个视频给了一个和我关系比较好的足球经纪人Karl,Karl看后无奈地对我说:“这视频也没啥参考价值啊,个人特点和能力啥都看不出来,也就是个集锦吧。”不过Karl还是答应我会帮我试着推一推。我没有足球经纪人资格证,这种事情也只能拜托Karl来。

大约一个月后,Karl告诉我别指望这事儿了:“现在的俱乐部大多对后卫不感兴趣,而且人家一听是在日本业余联赛踢球的,根本都看不上眼,尤其是个黑人。”

Karl说:“弟弟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他以什么身份来中国,签证怎么办?他来中国住哪,开销谁掏?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砸手里一个这样的球员,你一整年可能都得白打工。而且你看一下他的履历,他都在一些业余联赛踢球,现在就连中甲球队最次也会挖在欧洲二级联赛效力的主力球员,像他这种实在是太不上档次了。”

Karl最后有些责怪地对我说:“而且你也为那些大老板们想想啊,你买他得掏多少钱?10万都多,花这么点钱买个球员,老板不得被球迷们骂死,不得被别的球队笑话死。花那么点钱买个球员,咋好意思说呢?”

我只好把这件事放一放。2016年4月,我又一次来到日本。当时我住在广岛,结果赶上了熊本地震,阿苏火山喷发。我在广岛看着灾后的画面,突然想到了吉布林,于是急忙打开微信给吉布林发信息确认安危。

吉布林收到我的微信后很开心,他说:“我受伤了,现在在养伤。”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在地震中受伤了,吉布林说他是在比赛中被铲伤了腿,地震正好给了他安心休养的机会,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吉布林问我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我没好意思告诉他真相,只好说我还在努力。吉布林又给我发来语音:“不要着急,我的状态越来越好。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只要我去了中国,我肯定会给你很多钱,不过得等我先拿到工资才能给你了,哈哈!”

2019年的时候,我在日本和一个媒体同行吃饭,当得知他是宫崎县的人之后,我急忙问他是否听说过一个叫吉布林·阿卜杜勒卡迪尔的人。日本同行摇摇头,说他根本不关心家乡这支球队。我马上查了一下宫崎FC的官网,才得知吉布林在2017年年末合同到期,离开了球队。他在日本的一切消息和足迹也都停留在了2017年年末。

同行告诉我,每年都有很多像吉布林这种非洲球员,被像人贩子一样的经纪人带到世界各地。他们被榨干身上最后一点油水后就被抛弃。在日本,如果没有经纪人牵线搭桥,像吉布林这种业余水平的球员几乎很难找到工作,也很难申请到工作签证。根据日本的签证政策,如果失业的时间一长,吉布林就只能回到尼日利亚。

吃完饭后,我仔细的查看了宫城FC的推特。宫城FC在那个赛季结束之后升入了JFL(第四级别联赛),他们在推特上贴出了吉布林对球队的寄语:“很高兴队友们和支持者们的愿望实现了,我们升级了。作为宫城FC的一员我与有荣焉,期待宫城FC能够在未来取得成功,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在留言区,宫崎FC的球迷们不舍的写道:“在球迷见面会的时候,吉布林选手在孩子们当中非常有人气,还在会场附近和小球迷们一起踢球互动。很遗憾他没能留在球队,请在下一支球队继续加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不知道吉布林在那两年间有没有给我发过微信,我甚至不敢想象他发微信时的样子,我猜他可能最开始满怀期待地等我回信,发现我不再回复后逐渐对我变得失望透顶;也有可能他对我从来都有所期待,但也从来都无所谓。

在一个夜晚,我又一次想起了吉布林。不知道他现在是在日本还是在尼日利亚,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但是我希望,至少他现在还能够为了生计而奔波,还在球场上奋力地防守着,还能告诉别人,作为一名业余球员,他曾顶住了中国顶级联赛的前锋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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