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载时代的记忆 美国“公路巨人”重获新生

在美国,沿着公路疾行,常会遇到一些巨型人像——或是性格粗犷的牛仔,或是颇具民族风情的印第安酋长,还可能是名健壮的伐木工人。这些原本用来打广告的巨人像经历半个多世纪风吹日晒雨淋后,不少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一名有心人发起一场拯救巨人像的活动,和朋友沿着公路寻找残破的巨人像,一一修复。在他心中,它们不是呆板的人像,而是承载了一个时代鲜活的记忆。

这是个身高7米的巨人像,头有衣柜那么大,躯干能轻松装进一张双人床。45年来,它矗立在密苏里州欧扎克湖市巴格内尔大坝地带,肩负着吸引路人驶离干道、下车一游的使命。这个地区当年曾是旅游景点,如今早已荒废。

在美国四通八达的公路边,肩负类似使命的巨人像数以千计。只是时过境迁,它们早已风光不再。

“这么多年来这些家伙什么样的天气都见识过了。有些还被车撞过,”乔尔·贝克边说边在他散放着“酋长”残肢碎片的车库里寻找落脚之处。

贝克是名电视音频技术员,5年前开始修复公路边的巨人像。刚开始他只是把这份活计视为业余爱好,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成为美国修复公路巨人像的领军人物。他甚至发起拍摄了一部电视系列片《美国巨人》,搜寻残存的巨人像,记录它们的历史。

一家公司买下了“酋长”,委托贝克修复。为让“酋长”重获新生,贝克在三个朋友帮助下已经忙活了3个月。每天晚上,他们围着“酋长”忙个不停:修复玻璃纤维,内部加固,将它身上斑驳的涂料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剥下来,悉心修补裂缝,抛光头饰上每一片羽毛,打磨面容上每一道皱纹……

“巴格内尔酋长”这样的大型玻璃纤维塑像在美国有个昵称——“排气消音器男人”,因过去不少汽车修理店都会在路边放置一个手持大型汽车排气消音器的男性巨像。

这些巨像多由加利福尼亚州造船厂国际玻璃纤维公司生产,巨像不过是公司副业。

1962年,公司接到亚利桑那州66号公路边一家名为“保罗·班扬馆”的餐馆订单,以美国神话中伐木巨人保罗·班扬为原型制造出第一个巨人像“保罗·班扬”。这个巨像手持一把大斧头,立在路边为饭馆招揽生意。

此后十多年内,这家公司生产了成百上千座巨像,送往美国各地。“那会儿在美国几乎去哪儿都能看到这样的巨人像,”贝克说。

这些巨人像多置身于美国庞大的公路网中,无声地为路边店铺招揽生意。它们身高一般在5.5米至7.6米间,售价在1000美元至2800美元间。人物造型五花八门,包括牛仔、高尔夫球手、海盗和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乡野村夫,手中物品依人物身份和广告商品而定,从热狗、轮胎到蓄势待发的火箭,不一而足。

这个大家族不全是壮年男子,也有恐龙和大约20名女性成员。女性巨像或身着比基尼泳装,或身穿T恤衫、短裙,脚踩高跟鞋,主要由尤尼罗亚尔轮胎公司于1966年订制,因此得名“尤尼罗亚尔女孩”。

专门研究公路巨人像的道格·柯比说,以时下眼光,这些巨人“全都政治不正确”——绝大多数巨像都是男性白人,对于印第安人、乡下人和女性的形象塑造也颇有偏见之嫌,但确实反映出那个时代的价值观。

“那时的美国英雄就是这么一个正准备给你换车胎或帮你砍树的大块头肌肉男,”柯比说。

对贝克和他的伙计们来说,这些巨人像代表了美国的公路文化和这个“车轮上的国家”上世纪60年代的生产力。

以巨型雕像吸引过往路人光顾生意的做法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下半年。1881年,詹姆斯·拉弗蒂在新泽西州亚特兰大市以南一片尚未开发的滨海地带盖起一座6层楼高的大象造型建筑“露西”,招揽潜在的房地产顾客和游人。时至今日,以木材和锡板搭成的“露西”已成为当地一道风景,吸引了不少游客。

2012年飓风“桑迪”袭击美国东部地区,大面积住宅受损,纽约地标建筑自由女神像也遭到破坏,但“露西”硬是熬了过来。

拉弗蒂1882年提交专利申请,称自己发明了动物造型的巨型建筑,因此拥有对同类作品的设计专利。

随着时间推移,公路边大型装置不再局限于动物造型。亚拉巴马州奥本城郊区1921年就出现一栋约20米高、亮黄色木制瓶子造型建筑,替Nehi饮料打广告。

这栋建筑号称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瓶子”,位于两条高速公路的交叉口,一楼设有加油站和杂货店,楼上是住宅和仓库。这栋大楼于1936年前后毁于大火,但其原址在今天的地图上仍标注为“瓶子”。

研究美国公路文化的历史学家布赖恩·布特科说,在美国这样一个移民国家,不同语种人口共存,商家普遍认为形象的传播力远胜于文字,谁家的形象更醒目,广告效力就越好。

“当那些车以每小时50英里(80公里/小时)的速度行驶经过时,要想吸引乘客注意力确实太难了,”布特科说,“这时就兴起了路边巨人。它们想大老远就把人从路上吸引下来。”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现代公路蓬勃发展,私家车数量也迅猛增长,越来越多的商家瞄上了一路劳顿的过客们。

“我跟许多人聊过,他们说‘排气消音器男人’让他们想起了上世纪60年代的童年,”贝克说,“他们还记得坐在爸爸车内后座上,记得车身构造和车型,记得只要能看见‘排气消音器男人’,饭馆就不远了。”

到了上世纪70年代,由于石油危机爆发及随后的经济低迷,汽车制造业跌入低谷,部分经销商、加油站和修理厂倒闭,而新研发的汽车续航能力增强,没必要在路上多做休整,巨人像产业因此进入冬天。

1972年,国际玻璃纤维公司不再生产巨人像。1976年公司易主,并最终倒闭,巨人像也渐渐被人遗忘。

贝克看到那些逐渐荒废的巨人像,心里有些难受。不少巨人像情况很糟糕,不是没了脑袋,就是缺胳膊少腿,和儿时记忆大相径庭。拯救它们的想法在心中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公路怀旧风在美国兴起。往日的路边餐馆和加油站早已消失,只剩下那些巨人像可以供人们寄放怀旧情怀,一下又变成了香饽饽。商人们也从这些巨像身上再次嗅到了商机。

肖恩·芬内尔在美国东南部的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市附近开了一家老爷车修理厂。他去年花了2万美元买下一座巨人像,大老远把它从加利福尼亚州埃尔蒙特市运到自家厂子前院。

柯比注意到,不少民众也开始对巨人像产生兴趣,有时甚至会专门驱车前往参观。“有人意识到这样一个路边摆设或雕像成了稀罕物品,有人则是为了消遣”。

在贝克的车库里,他的团队正忙着给“酋长”喷上灰色底料,准备重新上色。贝克后退一步,满意地笑了笑:“这些巨人有感染力,所以才会制造它们——为了吸引注意力。它们确实做到了。”(记者王鑫方 新华社专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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